她浑身却像从水里捞起来般。
天色昏黄,屋里亮起了烛火。后颈、脸颊传来的钝痛提醒她,一切都不是梦。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会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死了。
泪水延绵不断地从眼睛两侧滑落,陷进身下的高枕。
白芷听见声响,从外间进来,看见她的那一刻,泣不成声。
“小姐,您昏睡了两日,姨娘她已经入殓了......”
躺在床上的女孩依然一声不吭,只是泪水掉落的更急。
白芷心里焦急,“小姐,您起来吃点东西吧。姨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因为她熬坏身体的......”
“墓地在哪?”杜罗衣张口说话,这才发现自己的声带嘶哑的不像话。
“在郊外的庄子上,和周老太公的墓挨着,这是大爷的意思,”白芷忿忿地说,“老太太还说,姨娘死的不光彩,让所有人都不准声张,对外只称是难产去世,连灵也没停,直接就葬了。”
“呵,好一个不光彩......”她艰难坐起来,倚着床头,白芷见状连忙上前,把枕头垫在她腰后面。
杜罗衣拿起床头放的水喝了一口,嗓子舒服了一点,“孩子怎么样?”
“七小姐虽是早产,但幸好身体目前并无大碍,现下在睡着,乳娘看着呢。”
“是女孩?”杜罗衣只觉讽刺,“杜永和姚氏如何说?”
白芷第一时间震惊于杜罗衣对老太太和大爷的称呼,转瞬又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老太太和大爷,面色不太好,老太太听到是女孩后拂袖就走了,大爷.. ....叮嘱了乳娘好好照顾七小姐后,也走了。”
一瞬间,变态的快意涌入了杜罗衣的脑海,可是很快又被悲凉取代。
姨娘,你痛不痛?
周冉住的主屋已经被封了起来,杜罗衣看着门口贴着的符纸,轻蔑一笑,上前把它揭掉。
跟着周冉那批下人在她昏迷这两日已经被遣散得差不多了,杜罗衣忽然想起了什么,“褚妈妈呢?”
褚妈妈向来是寸步不离跟在周冉身旁的,为何偏偏那晚,周冉生产之时,褚妈妈却不在?
“褚妈妈,她过身了,”白芷不忍道,“姨娘去世第二天,褚妈妈觉得自己护主不力,便也自行了断了,尸体已经被她儿子领回去了。”
“什么?”明明看似很合理,可杜罗衣总觉得不应该这样的,到底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周冉为何突然发作?第一个发现周冉出事的人是谁?褚妈妈那个时候到底有没有和周冉一起?
褚妈妈虽然和周冉主仆关系还不错,可她有孩子,孩子在乡下当时私塾先生,且已经娶妻。她曾经和周冉说好,等再过几年儿媳妇有了孩子,她便回家含饴弄孙享福去了。
可说不定褚妈妈知道周冉是被剖腹身亡的,一时接受不了便跟着去了也有可能。
杜罗衣只觉得有人用一根丝线牵引着一切,可她却连半分源头和破绽都没有办法找到。
“六小姐,”乳娘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七小姐已经哭了半个时辰了,奴婢实在哄不好,烦请您过去看看吧。”
杜罗衣脚步微顿,她还没有见过这个孩子,梦里的那团血肉令她胆寒。
可这是周冉心心念念的孩子,是她的......妹妹。
杜罗衣第一次迈进了这间屋子,女孩的脚步很轻,但奇迹般的,原本啼哭不止的婴孩瞬间止住了哭泣。
杜罗衣俯下身子,小小的人儿也咕噜着大眼睛看她。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周冉。
“七小姐有名字了吗?”
乳娘福了福,“还没呢,大爷未曾来看过七小姐,也没赐名。”
她看了小孩这么些天,除了大太太来过一趟,敲打了她一番,就只剩二小姐来过,让她要是缺什么就跟她说。
“就叫‘月生’吧,杜月生。”
月光从窗沿洒了进来,为万物披上了光泽。
月生,愿你光风霁月,生机勃勃。
承平二十三的隆冬格外冷,耗时大半年之久的北乌之战终于有了结果。
北冥胜了,不过这胜的代价太过惨烈。
主帅沈寄言被箭矢贯穿了身躯,幸得捡回一条命,可昏迷不醒。五万大军出征,三万英魂都葬在了寸草不生的战场。
圣上下了命令,举国上下为死去的将士们悼念半年。
这半年里,禁止一切除日常起居外的娱乐活动,以告慰为北冥献祭出生命的英灵。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1]这一年的祈福节,再不复当年的红妆盛宴,锣鼓雷鸣。
只是城中的那条河,多了许多泛着亮光的莲花灯,随着盈盈的河水飘荡到下游,像是在为谁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