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菜什么也没说就抱着公鸡冲出人群跑走了,没有人喊他回来,万金花也不想喊,她走到等待了一天的人们面前,突然泄了气跪到地上,“乡亲们,我是没用的罪人,我向你们道歉。”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神,他们怎么受得起神婆子的一跪,更不知道她的罪名从何谈起。有个胆大的站出来问道:“万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你跟我们讲讲清楚吧。”
万金花声泪俱下地从衣服里捧出《明月庄千年万代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说道:“这上面都说了,三岁前的孩子脑门缝还未长齐,极易瘴气入体,惹人发病。我该死,昨天庄子里杀猪宰羊,畜生的瘴气浓郁,对咱们是没有影响的,但是对这襁褓婴儿影响就大了!畜生的气进了他的脑门缝里,把他本来的灵都赶走了,小孩就会变成那畜生的模样!是我不好,竟然忘了把他的脑袋也用布包好,让哪头死羊的瘴气钻了进去,用小孩的身子变成羔羊企图重生呢!”
她的叙述情感丰沛,以至于有人也跟着她落下了眼泪。旁观的李得彩心里已经清楚,这件事已经不会再对万金花造成实质的影响,他又开始百无聊赖地擦拭古巴烟斗。
万金花又说:“唉!本想重修登临塔,为天师热热闹闹地办个庆典,谁知道因为我出了这档子事,那水鬼又不翼而飞,想来想去都是因为神婆失职啊!各位,我万金花甘愿受罚!”她说着就卷起裤腿,两边小腿的皮肤赫然凸起“无心无眼”“必受惩戒”的痕迹,“从今天开始,我会连续五日去天师庙里诵经,这身衣服就是庙里的擦鞋布,你们尽管来踩,尽管来踏,把我的罪过全部碾碎!”
万金花叽里咕噜地说出大段大段的话,很快就将这件事定性为自己的粗心大意造成的意外,天师并未动怒,天罚也不会落到任何人的头上,只是作为补偿,登临塔要比计划中建造得更加宏伟才行。
在接下来的五日,万金花履行她的诺言,将自己的外衣平铺在东天师庙的门口任人踩踏,自己则在两腿交叠坐在蒲团上闭眼诵经。她偶尔抬起眼皮来瞄一眼面前的神像,觉得它仍与二十多年前一个样子,“你若是真的,又何必有小白菜,让我的后代来毁了我。”夜里万金花手中端着李得彩送来的饭菜,望着吉祥天师的眼睛喃喃地问道。
李得彩在等待万金花进食的间隙把烟斗在门上不间断地叩响,惹得万金花转头骂他:“你要烦死我啊?”这个男人多年来已经能做到对万金花的责骂充耳不闻,他收起烟斗走近来蹲下,夜色掩盖了他嗓音的沙哑,“你说瘴气是怎么来的?”
“啊?李得彩,我看你老爹也没有完全说错,你这把脑子,把手艺传到你手上也算是废了一半。”万金花鄙夷地骂道,“怎么来的?天地中诞生出来的,动物牲畜孕育出来的,孤魂野鬼转变来的。”
“动物牲畜身上的最浓吗?”
万金花这才觉得李得彩的话里另有深意,“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得彩往前了几步,把古巴烟斗在手里攥紧,“我知道那天仓库里除了小孩什么也没有,但是杀猪的李有福,那天他偷偷地往仓库那边走呢。他身上血气这么重,会不会就是他把瘴气带过去了?”
“不让他碰贡品是对的。”万金花甩下这么一句,便也没再说什么,她口齿不清的诵经声在庙里绵延回荡,李得彩抽了一口烟,拍拍屁股也回了家去。他需要赶回去照看他们脾气古怪的儿子小白菜,即便万金花正逐渐视他为仇敌,李得彩仍旧希望自己能保持一个父亲的权威。
小白菜抱着公鸡逃走以后,就找庄子里的阉鸡匠处理了这只雄鸡的□□,他抓着鸡脖子回到家里,洋洋得意地对李得彩说:“爸爸,你看,现在咱们家里不只我一个啦!”这让李得彩听了瞬间感到两条腿之间一阵凉。为了保护自己的雄性特征不受到侵犯,万金花离开家去诵经的这几日他都与小白菜睡在不同的房间里。
“爸爸,你在害怕吗?”小白菜发着高热赤膊上身问道,那只阉鸡正脾气温顺地蹲在小白菜的床头,成了他的宠物,“你放心吧,我们家里有你一个就够了,就像明月庄也只需要一个神婆子。”
这番话并不足以打消李得彩的顾虑,他继续反锁房门睡在金铃儿和银铃儿的床上。而这对双生子正与慧慧一同在哑巴奶奶的老屋里休息。
在经历了数日的昏迷后,金铃儿终于从溺水中醒来,她睁开羔羊般乌黑的眼睛看着李春生说道:“天……天师。”
李春生把手背放在金铃儿的额头上,“糊涂了?是我啊。”
“姐!姐!小白菜那个该死的家伙扔了我的铃铛,还把你推下水,是春生老师把你救上来的,他差点被人当做水鬼抓了!”银铃儿从旁边跳起来,她在这两天当中寸步不离地守着。和她一样守在这里的,除了慧慧,还有季青山。这个长手长脚的少年从木箱子里翻出一条绣了花的毯子,铺在门口打了两天的地铺,他就像个哑巴长工般帮着慧慧做这做那,直到金铃儿睁开了眼睛,他才走过来说了一句:“你饿不饿?我可以做烤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