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不想被人连累罪加一等,就好好想想怎么把你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回去换衣服,然后接着上课。”李春生并不会给类似的行为辩白的空间,李小潭在癞子头男生走后仍然昂首挺立。
“小潭……”
“他瞎说。”
“你说李旺儿?”
“我说他爸。他没有证据,随便污蔑人,我妈妈只是去了庙里,谁去庙里不会遇到老季?遇到了说了几句话,谁遇到了人不说话,怎么就不清不楚了?”
听到这里,我知道这会是个漫长的夜晚,便站起身来去倒了两杯酒。这种叫做“落雨花”的酒度数很低,李春生能喝。
如果要评价季有兰,只能说她是个一生都活得稀里糊涂的女人。二十岁的时候季有兰背着竹篓去割羊草,那时候她的头发很长很粗,编了一个到腰的麻花辫垂在身后,现在她也时常怀念二十岁时光滑的脸庞。年岁的逝去从季有兰抬起头看到田埂上的李池时就打开了闸门,这个素未谋面的青年递给季有兰一块毛巾。
“擦擦汗吧。你衣服都湿了。”
李小潭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她就指着李池的鼻子说:“你是臭流氓。”
季有兰拦下了李池挥向李小潭的手掌,那个时候她还捋着头发说:“没有没有,他是好心的。
事实上季有兰从未真正明白过李池的想法,当年这个大了她三岁的青年坐在田埂上的时候,先是看到河道里的鸭子成群结队地戏水,然后就看到季有兰的长辫子在眼前来回晃动。她的竹篓里已经有了半篓羊草,在装满之前李池知道她不会回去,便钉在田埂上品味着季有兰劳作的场景。
李池觉得这个女人拥有和母亲一样健壮丰腴的臂膀,这让他感到莫名的亲切。当他看到季有兰的脸庞因为暑热而变得和桃子一样发红,属于二十多岁男女的冲动就叠加到他的身上了。
几天后李池的父亲就带着东西上门提亲,季有兰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青年眨了眨眼睛,就成为了李家的新娘。等到季有兰二十二岁见到李小潭的第一面,以及三十六岁时对于李池提出再要一个儿子的提议,她都做出了同样的反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只是眨了两下眼,时间就从眼皮里溜走了。
她的女儿李小潭在这段母女关系中成为了一个骑墙派,她对母亲的软弱嗤之以鼻,又理解她的大部分做法,无法背离这个深陷泥淖中的人而去。数月后李小潭将在一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彻底转变为季有兰的隐秘支持者,而这一转变的伏笔在流产之日就已经埋下。
李小潭冲出家门,沿着清溪河泛金光的河水一直往学校跑去的时候,季有兰终于对自己过去三十六年的人生做出了回应——她摇了摇头,否决了除李小潭以外的一切。但应该如何做,在她的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她在止血之后的第三日就重新背上割草的背篓去了田里,填补羊圈里三头山羊空虚的肚皮。
清溪河自西向东贯穿了明月庄的始终,一视同仁地连接起东边的天师庙和西边田里的季有兰,现在不是播种的季节,她就拾穗,割草,喂羊,以及去东天师庙里许愿。最后一件是李池吩咐她去做的,这个已经对丈夫死心的女人表面上顺从了他,实际却跪在吉祥天师的像前一言不发。
季有兰活到现在,顺从了人生的所有洪流,也顺从了李池的所有吩咐。现在她想要回头,却站在河中茫然无措。
“小潭。”
“春生老师。”
两个人的话撞在一起,李春生让了路,“你先说。”
“春生老师,我要是说我想走,是不是大逆不道?”
她不知道自己和老师想的是同一件事,还在为自己疯狂的想法提心吊胆,李春生就问道:“你觉得逆了什么道?”
“我不知道,可能是孝道吧。但我要走也是和妈一起走,只是背叛了一半的孝道吧。还有就是,神婆子说的,明月庄外面都是地狱一样的烈火,人走进去就会变成恶鬼,那些外面来做生意的也是小鬼,为了讨好咱们才来的,明月庄里出去的不是救苦就是遭小鬼迷惑了。我要是不听,非要出去,是不是就 逆了神婆子的道?”
“你去过外面吗?”李春生问她。
“啊?没有啊。”
李春生压低声音说:“小潭,你听过关于中学的传闻吗?”
明月庄的信仰并不是牢不可破,以人命和鲜血搭建起来的东西塑造了盲目和极端,也在压抑中孕育排斥自己的力量。多年以来,老校长抓住这一点,断断续续地送走了三十三个学生与他们饱受摧残的家庭一起偷偷送出了明月庄,并一直接济到他们拥有稳定的生活。而这样做带来的后果,是明月庄里近几年有了传闻:中学会吃人。
吉祥天师在这一过程中帮了他们很多,现在,他以李春生的身份成为老校长忠实的盟友。
“是这样吗?”